真地有点让人相信这世上有凶宅一说。今年的11月27日, 北京大兴区的李磊手刃一家6口骨肉至亲一案才刚刚发生一个月后,也就是12月27日,就在案发地点的同一个小区,清澄名苑小区南区,又发生了一起杀亲惨案。27日早晨，小区内的很多居民被一连串的惨叫声惊醒，在这个小区3号楼的一户人家内，一对母子被人杀害，案发后不久，犯罪嫌疑人便向警方投案自首，这名男子叫张武立，正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10岁的儿子。张武立告诉侦查员，作案时他好像魔鬼附身，不由自主地举起菜刀向妻儿砍去。难道真的是鬼上身吗？由此想到刘爱兵杀亲一案发生后，曾在《博闻天下》节目里和评论员郭松民先生的一番对话。以下是节目内容（有删节）。

    玉昆：以博客的眼光看世界，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听北京新闻广播《博闻天下》节目，我是主持人玉昆。各位，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亲情永远是世界上最后，也是最可宝贵的依靠，一个人可以失去一切，但是唯独不能失去亲情。然而最近，这世间最宝贵的亲情却受到了挑战。就在人们还没有从北京大兴发生的李磊杀亲血案所带来的震惊当中平复下来的时候，从湖南再次传来发生惊天杀亲案的消息。十二日的凌晨湖南省安化县高明乡阴山排村的村民刘爱兵，使用鸟铳、砍刀和放火烧屋等手段泄愤，在一个晚上杀死了包括他的亲生父亲在内的十三名亲属，并且把现场付之一炬，另有一人重伤。接连发生的杀亲血案让人震惊，也让人深思，是什么原因可以让人变得六亲不认？又是什么东西让仇恨碾碎了最基本的人伦亲情？杀亲案的发生究竟是个人的原因为主，还是有其他的社会方面的原因？从中我们又应该获得什么样的警示？我们通过电话连线著名的媒体评论员郭松民先生，郭先生你好。

    郭松民：主持人你好，各位听众朋友大家晚上好。

                              杀亲案是偶发还是有社会原因？

    玉昆：杀亲案接连发生，现在人们关注的是背后的原因，我看有很多博客文章分析这方面的原因，首先一点就是这个杀亲案是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比如有人说刘爱兵他有精神病，有人指出这会不会又是一个比较偶然的精神病发作来杀人的偶发事件呢？

    郭松民：长期以来我们在解释这种杀亲行为的时候，往往都会用精神病或者说心理障碍，找一些非常具体的原因。我觉得这个事情，杀亲案，它是一种极为反常的现象，为什么说它是极为反常呢？因为它不仅违反了人的社会属性，它甚至违反了人作为一种生物的属性。我们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比方说有一条母狗，如果它生了一个小仔的话，你要去动它的小仔，它就会疯狂地过来咬你。这是一种捍卫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的一个本能，它甚至不是人的社会属性，而是一种生物的属性。违反人的这种生物属性，违反自己生物的本能去杀害自己的亲人，尤其是这个李磊，他不仅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他甚至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杀死了父亲，刘爱兵也杀死了自己的父亲。还杀死了自己的弟弟，都是非常非常亲的至亲，属于这样。它是极其反常的，却连续地出现。

    我们说即便是病的话，如果说大面积出现这样的病人这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事情，我们仍然能够在背后找到社会原因。如果说这不是病，比方说像李磊，我们看到他非常冷静，杀完了人以后非常冷静地逃走，非常冷静地设计自己的逃跑路线，意识到自己来日不多，他自己知道可能在外边逃亡的时间不会太长，所以拼命地消费，每天花一万多元。刘爱兵也是，他杀人的时候非常冷静，甚至鸟铳打热了以后还把它放到地下冷却一下，然后再继续，整个这个过程都非常冷静。现在我们到了岁末年初，新年春节都快到了，应该说是一片祥和的气氛，但是这样的案子却出现在我们媒体的头版头条，出现在各大网站很醒目的位置，让我感到确实给我们的社会蒙上了一种非常不详的阴影，就是好像觉得会有什么不详的事情要发生或者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将要发生的那种感觉。

    杀亲案让我们丧失了一种最基本的安全感。我们知道刘爱兵也好、李磊也好，在家里都是扮演着父亲、丈夫和儿子的角色，这些都是最可信赖的角色。但是突然就变成杀害自己的凶手，这样的话，谁还有安全感？有谁还可以信任？第二，我们说要努力奋斗，要苦苦追求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这是一个最大的、最严重的问题。我觉得要分析这样一个原因，我觉得有两点，第一如果说有这么多人都患了这样的精神疾病，那我们的社会一定出了什么问题。第二，如果说患精神疾病的可能比较低，杀人者没有患精神疾病，他是在没有病的情况下杀害自己的至亲，我们就要找到它背后的社会原因。

    当然出现这样的事情，原因一定是非常复杂的，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单一的原因，但是我们可以捋出一个基本的脉络。我有一个看法，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们中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的长期缺位。人们缺乏信仰，整个社会极度物质化，大家把自己的个人利益和个人欲求的满足看得高于一切。我觉得这种把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把个人欲望满足最大化作为最高的目标，从这个逻辑上我们才能解释这些事情。

                                杀亲背后是社会主流价值缺位

    玉昆：确实我们看到报道，李磊灭门也好，刘爱兵杀亲案也好，这中间好像都有一些经济纠纷的影子在里边。比如说刘爱兵好像说是怀疑别人买他父亲的树林、竹林的时候，占了便宜，跟这个有关系。李磊有人说是不是跟拆迁款有一定的关系。

    郭松民：而且他妻子好像性格比较强势。

    玉昆：应该说看起来是一些比较琐碎的家庭内部矛盾，或者说经济上的纠纷，但你至于就要把自己最亲的人全都干掉吗？

    郭松民：对，如果从一般的从逻辑上来说，如果我们假定他是理性的话，如果说他是一个理性的人，他把自己的个人利益、个人欲求满足的最大化看成是自己唯一的目标，甚至是自己的信仰的话，那么杀亲行为就可以找到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因为这些人虽然是他的亲人，但是却构成了自己欲望和利益满足的一个障碍，除掉这个障碍就是合理的。李磊除掉了自己这么多亲人以后，每天消费一万多元，尽情享受生活去了。我们知道刘爱兵他怀有这样一种侥幸心理，如果他能够逃出去的话，那么他也可以给自己换来一种新的生活。我觉得还有更多的杀亲案，比方说我在看到刘爱兵这条新闻的当天下午我就看中央台有一个报道，是一个男人杀死自己的亲人，为了要和自己的情人聚在一起。这种时候他是很简单的，就是为了满足自己个人的情欲或者欲望，然后杀害这些亲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结果？我们单纯指出这一点还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指出更深层次的原因。

    我觉得可能有两点。第一点是我们在改革开放以后从西方进来了这样一个个人主义的文化（原来我们是不大强调个人利益的），讲个人利益这些都理直气壮了，从理论上论证它是合理的。但是我们也知道西方它除了有个人主义这样一个传统，另外它还有一个基督教传统，它是有两套传统的。但是基督教传统没有进来，或者说进来以后变异了，没有产生那么大的影响。而个人主义产生了很大影响。

    而中国的传统文化又是一种什么文化呢，我们缺乏这样一个宗教传统，即便有一丁点也在经历了一百多年以来不断的文化方面的革命以后，被抛弃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一种世俗的文化，这种世俗的文化和一个西方的个人主义传统结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怪胎，这就是极端利己主义。我们知道中国人原来不太信上帝，对神仙也是将信将疑，不是特别信。中国人真正信的是什么呢？信的是祖宗、是家族。光宗耀祖往往是一个中国男人最大的一个人生动机，最主要的动机。你的个人是这个家族链条上的一环，然后你要为自己的家庭争光，但是我们经过这一百多年以来，加上西方个人主义的这个影响，这个传统已经被结构了。我们知道现在的家庭已经破碎化，丁克家庭慢慢都开始出现了。我觉得在目前这样一个情况下我们会发现中国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我说的这个自由不是外在的法律方面的自由，而是心灵上的自由。简单地说就是，他在心灵上来说是最无所顾忌的。

    玉昆：百无禁忌。

    郭松民：百无禁忌。往上看没有上帝，往下看没有地狱，环视前后左右，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家族，只有自己一个人，只有自己的感官是唯一真实的，也是唯一真实的信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杀亲这种情况开始出现，并不是偶然的，我们之所以做了这么多分析，就是因为它连续地发生。比方说2003年北京通州发生了连环杀亲案，一个姓刘的罪犯，在十二年里边非常冷静地杀死了自己的五名亲人，连续地杀。2007年安徽蒙城一个姓黄的罪犯，深夜砍死了自己岳父一家五口人。2007年河南民权县一个罪犯将弟弟一家四口人杀害。我们看，第一，案发频率很高，第二涉及的地域非常广泛，第三，罪犯有城里人，也有农村人，有做生意的，也有农民。所以它是一个普遍的现象，普遍的现象我们一定要找出最后普遍的社会原因，你不找到它的社会原因你就不能够真正杜绝这种现象，即便完全杜绝不可能，但是我们也可以把它限制到比较小的范围内。

                                 杀亲案呼唤重建社会共同体

    玉昆：我想近年来接连发生这样的杀亲血案，我们在对恶魔般的杀人举动感到愤怒，对逝去的生命感到惋惜的同时，也应该想一想是什么让这些罪犯丧失了人性、丧失了最起码的亲情，当然这中间肯定有个体的原因不容否认，但是又是一些什么样的社会环境导致这样个体的出现？这也是我们需要进一步来思考的一些问题。我们当然应该诅咒那种恶魔一般的对亲人的杀戮，但是我们也需要从一个社会的角度反思这其中的因果。

    郭松民：我觉得从长远来看我们需要做两点，第一要重建社会共同体。现在的社会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大家都是以一种原子化的方式存在的。我们知道改革开放前，每个人都是一个单位当中的成员，也许单位会限制个人的自由，但是单位也确实给人提供了一个你可以依托的共同体。你有些烦恼、遇到事情单位会帮你解决，有时候甚至还会过于主动地介入到你的生活当中。我们现在缺少这样的一种社会共同体，如何重建社会共同体，这是一个值得社会学家们考虑的问题。第二个就是要重建我们的信仰，重建我们的主流价值观，我觉得一个社会没有信仰、没有价值观，只信仰金钱、只信仰个人利益，这真的是非常可怕的，杀亲频繁出现，就是这种可怕的很危险的征兆。

    玉昆：我们应该更多关注在这样一个空前繁荣的大时代当中，那些濒临绝望的心灵，那些被抛弃的人群，还有最根本的就是像您所讲到的，当这个社会如果对利益的强调胜过一切，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利害计较的时候，那所有人都会成为只为自己考虑，追求所谓利益最大化的经济人了，亲人变成陌路，也就是一个自然的结局了